晝神剛從動物醫院走出來時,已是半夜一點多。
二月的長野縣最低溫可以下探到零下好幾度,儘管並無下雪,地面仍積了一層厚厚的雪,路燈打出的微弱光線映在上頭,不摻有雜質的白整齊地堆積在道路兩旁,大概是其他留下來跟他一起加班的同事先剷過一次,使得那條直達馬路的小徑自雪堆中再度重見光明。
晝神下意識縮了縮脖子,拉緊大衣的衣襬,即便脖子上的圍巾已纏得密不透風,冷風仍鑽過縫隙,拂過他的肌膚,他搓了搓手指,想起包裡的手套破了個洞,便也沒有拿出來,只是將手插進口袋,緩緩吐出一口白煙,大步向前走去。
晝神自認他不是多怕冷的人,畢竟自小在長野長大,相比其他從南方來的同事而言,他早已習慣這裡的一年四季,只是冬天的寒冷似乎怎麼樣也適應不了,縱使早有心理準備,也知道該如何應對早晚溫差大的氣候,可每逢秋冬換季之時,褪去夏天的燠熱,秋天的涼爽,每過一年又迎來一種嶄新的冷意,那是即便知曉也無能為力改變的事。
像是生死。
當那雙靈動的眼睛悄然闔上時,晝神知道這意味著一條生命走到了牠的盡頭,他在一小時前才剛送走一隻發生車禍的貓咪最後一程。
急診醫院總是如此,太多的措手不及與鮮血淋漓,太多的無常與有常,在晝神加入急診的行列時,他想像過無數次生死相隔的場景,可當每一個鮮活的溫度在他手中逐漸失溫時,那份悵然與束手無策卻是怎麼樣都難以習慣。
像是離別。
有人說人生像是減法,見一面就少一面,晝神不置可否,這是每個人都須面對的課題,剛升上大學時由於課業忙碌,縱然離開熟悉的長野縣,感受也遠不如現在深刻,回到家鄉開始就業之後,那些一次次的匆促告別才顯得如此刻骨,每當深夜拾獲一絲喘息的空間時,他才會後知後覺地輾轉反側。
光來現在應該早就舒適地躺臥在宿舍的被窩裡睡著了吧?不知道他踢掉被子的壞習慣在東京有沒有改過來?萬一像上次一樣著涼就不好了,東京的雪會像長野一樣這麼厚嗎?
晝神皺了皺發紅的鼻尖,啊,好想他。
上次送星海到車站時只以為是一如往常的別離,電視與轉播平台上不乏那人跳躍奔飛的身影,偶爾也會有賽後的採訪,而他們也常保著視訊與通話的習慣,要說孤單嗎,答案是否定的,事實上晝神多數時間也來不及感到孤單,在醫院的生活不比就學間輕鬆,一旦忙起來,幾乎要忘卻其他的事,可面對一條生命在他懷裡殞落時,晝神想,他果然還是需要一個擁抱,或是一雙捧著熱可可的溫暖的手,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,畢竟遠距離戀愛便是如此。